昨夜睡下时，听得雨打窗棂的声音，一时间不能分辨是雨声还是空调的滴水声。清晨起来给女儿做早点，看客厅的窗帘被风撩起，变戏法般塌下又鼓起，反复如此，不厌其烦。自窗户探出头去，看几个早起的行人，手中的雨伞不听指挥地肆意摇摆；人行道两旁高大的含笑、银杏、香樟，也不由自主地摇动身子，抖落半树叶子一地雨珠。

 新上市的花生还带着一身泥土，卖花生的女人选那颗粒大的几枚剥开，放在篮子最顶层。红衣包裹的花生仁是活广告，不一会儿满篮子花生便被人哄抢一空。我也买得二斤，拿回家细细搓洗，直到花生壳淡黄的本色凸显，再放入锅中，加水至淹住花生，再放入花椒茴香草果盐等。大火煮开再小火慢煮十几分，然后浸泡半小时即可。滤干水分，在空调制造的凉爽空气里，一粒一粒剥开，嚼着煮花生看奥运赛事，很适意。女儿竟也难得地爱吃它，于是，隔三差五就买那么一袋子如此这般煮了。

新核桃也上市了。刚从树上摘下没几天的核桃，内里水分还足，外面那层褐色薄皮也可以小心撕去，吃起来便少了入口的涩味多了醇香的后味。记得小时候，是自己去树上摘核桃来吃的。怀抱一兜裹着青皮的核桃果，回家放墙根儿捂几天再取出来，拿厚厚的千层底布鞋去踩，去跺。力气使得到位，核桃那绿皮儿一下就裂开了，皱巴巴的褐色果实便蹦出来，咕噜咕噜满地跑。核桃外面那层青皮，还是不要去碰的好，那油黑，沾上手洗不掉，几天都得拿“黑爪子”示人了。老公让我多吃，以乌发养颜补脑。也对，女儿那一头浓密的黑发，就是得力于当年我吃过几十斤核桃，记得到最后，腻得见核桃都想吐了。

自认秋天是一年中最好的季节。自然万物经春历夏，已是硕果满野，天高云淡，金风送爽，忙着分享农人丰收的喜悦还来不及，哪有功夫去悲秋闲愁呢？你看此时，那荒野里正有几只牛儿安静地吃草，悠闲地摆尾。旁边头戴草帽的放牛郎，斜伸着一条腿，手里的鞭子随心所欲地一会儿扬起，一会儿落下。想到了我小时有限的几次放牛经历，那庞然大物在我面前总是不再憨厚老实，欺负弱小一样，任我怎么前面拽绳子、后面抽鞭子也不肯乖乖走路，还不时扬起大尾巴，带劲儿往我脸上扫去。

楼上谁家孩子开始练琴了，一支平缓的钢琴练习曲，总在中间卡住。就如蹒跚学步的孩子过门槛一样，抬脚跃跃欲试，却是老半天才能真正跨过去，让旁边看的大人提心吊胆的，生怕他摔倒或是过不去。耳朵始终在留意琴声在这一句上的停留重复，直到那一句几经周折，反反复复，终于顺利滑过去了，才轻轻舒口气。

“冥色入高楼”，没人楼上愁，也不去“对潇潇暮雨洒江天”，感叹“一番洗清秋”。这“红衰翠减，冉冉物华休”，只是季节轮回，合乎常理。“去也终须去，何事苦淹留？”去了的秋景还会再来的，在下一个秋天不是么？

 汪曾祺的短篇，总那么耐读。明明人事与我们相隔那么久远，一个个人一桩桩事却鲜活真实，如在眼前。

与他的其他作品一样，《鸡毛》所写也是常人琐事。主人公算起来，重要的只有两个，一个是西南联大的勤杂工文嫂，另一位，是西南联大经济系学生，姓金名昌焕是也。两位人物，一个是大字不识的家庭妇女，靠清扫浆洗缝补养活女儿，娘儿俩苦巴巴度日月；另一个，是才高九斗，学富十车，前途无量“将来要做大事，赚大钱”的莘莘学子。他二人之间，怎会有故事情节可展开？

然而作家，愣是构思精妙，将这两位风马牛不相及的人物串起来了。纽带便是那赫然为题，文中草蛇灰线伏脉始终的——鸡毛。

文嫂，无疑是作者为隆重推出金昌焕而特特安排的配角。

丹唇未启笑先闻。一开篇，金昌焕还在作者运筹之中，而文嫂，已然携着她的一群鸡，先行出场了。不见鸡毛，只闻鸡语。读者的好奇心，一点点被勾起来。

文嫂“靠给学生洗衣服、拆被窝维持生活。每天大盆大盆地洗”。劳碌的文嫂，穷苦的文嫂，她的苦日子什么时候才到头啊？在我们同情的叹息，尾音还没落时，文嫂的命运似峰回路转起来，叫我们也禁不住和她一起转悲为喜——“女儿经人介绍，嫁了一个司机”、“女婿答应养她一辈子。文嫂胖了”。

可是命运，几时又真的垂青过那些已被苦难压弯了脊梁的人呢？“女儿戴得一头重孝”原来，“她的女婿从重庆回来，车过贵州的十八盘，翻到山沟里了”幸福对文嫂而言，是个五光十色的大肥皂泡，来不及欣赏便消失无踪。文嫂依旧孤苦伶仃，守着青年丧夫的女儿艰难度日。这样不幸的人，有谁忍心雪上加霜添一丁点儿痛楚给她呢？欺辱，更是不可能的吧？尤其在那个灵魂品德都高尚的知识分子云集的高等学府。

回头来说金昌焕。在联大这个人才济济的地方，金昌焕以其特异高标的个性，为自己赢得了广泛的褒贬。他所有物品都挂着、从不买纸、每晚睡前吃块肉、出门总带着黑雨伞、穿两件衬衣打两条领带，凡此种种都不足为奇，在和他那封，附了标明克数的金戒指的情书面前。因为这封空前绝后精彩绝伦的情书，“金昌焕一下子出了大名了”，可是他很不屑很平静：“你们爱谈论，谈论去吧！爱当笑话说，说去吧！于金昌焕何有哉！金昌焕已经在重庆找好了事，过两天就要离开西南联大，上任去了。”

流水悠悠，行船依旧。金昌焕春风得意，马蹄得得上任去了，头也没回，不理会夕阳下联大校舍以静默状流露不舍与他告别。文嫂还是文嫂，每日洗涤清扫过日。故事似乎没头也没尾，没相干的人物仍旧没相干，叫读者要瞌睡了，要抱怨作者一腔废话了。

可是莫急么！在金昌焕“轻轻地我走了，带走得不剩下一根布丝”之后，且让我们随了提扫把拿簸箕的文嫂一起，去金昌焕住过的宿舍，做清理善后事务吧！

进宿舍前得补充啰嗦一句：金昌焕每晚睡前，用削尖的筷子扎起一块吃的那坛猪肉，是“借了文嫂的鼎罐”，“在学校茶水炉上炖熟”的。

诸位请看：金昌焕的“凹形王国里空空如也，只留下一个跟文嫂借用的鼎罐。”“文嫂毫无所得，然而她也照样替金先生打扫了一下。”她的笤帚扫到床下，失声惊叫了起来——

文嫂，这个要强的女人啊，她“寡妇失业几十年”没哭，她“风里来雨里去”没哭，她“女婿死在十八盘”没哭，她甚至在丢失了一家人的经济命脉“一只笋壳鸡，一只黑母鸡，一只芦花鸡” 之后，也只是一个人六神无主地叨叨：“我乃（的）鸡呢？我乃鸡呢？……”

可是此时，在金昌焕床底发现的“三堆鸡毛，一堆笋壳色的，一堆黑的，一堆芦花的”让她情不自禁大放悲声，“好像要把一辈子所受的委曲、不幸、孤单和无告全都哭了出来”！

这金昌焕缺德冒烟，偷了文嫂的鸡，还借了文嫂的鼎罐来炖？！

不必讶异，不必忿忿，不是有句老话吗——“林子大了，什么鸟都有。”

 附汪曾祺《鸡毛》：

西南联大有一个文嫂。

她不是西南联大的人。她不属于教职员工，更不是学生。西南联大的各种名册上都没有“文嫂”这个名字。她只是在西南联大里住着，是一个住在联大里的校外的人。然而她又的的确确是“西南联大”的一个组成部分。她住在西南联大的新校舍。

西南联大有许多部分：新校舍、昆中南院、昆中北院、昆华师范、工学院……其他部分都是借用的原有的房屋，新校舍是新建的，也是联大的主要部分。图书馆、大部分教室、各系的办公室、男生宿舍……都在新校舍。

新校舍在昆明大西门外，原是一片荒地。有很多坟，几户零零落落的人家。坟多无主。有的坟主大概已经绝了后，不难处理，有一个很大的坟头，一直还留着，四面环水，如一小岛，春夏之交，开满了野玫瑰，香气袭人，成了一处风景。其余的，都平了。坟前的墓碑，有的相当高大，都搭在几条水沟上，成了小桥。碑上显考显妣的姓名分明可见，全郁平躺着了。每天有许多名师大儒、莘莘学子从上面走过。住户呢，由学校出几个钱，都搬迁了。文嫂也是这里的住户。她不搬。说什么也不搬。她说她在这里住惯了。联大的当局是很讲人道主义的，人家不愿搬，不能逼人家走。可是她这两间破破烂烂的草屋，不当不间地戳在那里，实在也不成个样子。新校舍建筑虽然极其简陋，但是是经过土木工程系的名教授设计过的，房屋安排疏密有致，空间利用十分合理，那怎么办呢？主其事者跟文嫂商量，把她两间草房拆了，另外给她盖一间，质料比她原来的要好一些。她同意了，只要求再给她盖一个鸡窝。那好办。她这间小屋，土墙草顶，有两个窗户（没有窗扇，只有一个窗洞，有几根直立着的带皮的树棍），一扇板门。紧靠西面围墙，离二十五号宿舍不远。

宿舍旁边住着这样一户人家，学生们倒也没有人觉得奇怪。学生叫她文嫂。她管这些学生叫“先生”。时间长了，也能分得出张先生，李先生，金先生、朱先生……但是，相处这些年了，竟没有一个先生知道文嫂的身世，只知道她是一个寡妇，有一个女儿。人很老实。虽然没有知识，但是洁身自好，不贪小便宜。除非你给她，她从不伸手要东西。学生丢了牙膏肥皂、小东小西，从来不会怀疑是她顺手牵羊拿了去。学生洗了衬衫，晾在外面，被风吹跑了，她必为捡了，等学生回来时交出：“金先生，你的衣服。”除了下雨，她一天都是在屋外呆着。她的屋门也都是敞开着的。她的所作所为，都在天日之下，人人可以看到。

她靠给学生洗衣服、拆被窝维持生活。每天大盆大盆地洗。她在门前的两棵半大榆树之间拴了两根棕绳，拧成了麻花。洗得的衣服。夹紧在两绳之间。风把这些衣服吹得来回摆动，霍霍作响。大太阳的天气，常常看见她坐在草地上（昆明的草多丰茸齐整而极干净）做被窝，一针一针，专心致志。衣服被窝洗好做得了，为了避免嫌疑，她从不送到学生宿舍里去，只是叫女儿隔着窗户喊：“张先生，来取衣服，”——“李先生，取被窝。”

她的女儿能帮上忙了，能到井边去提水，踮着脚往绳子上晾衣服，在床上把衣服抹煞平整了，叠起来。

文嫂养了二十来只鸡（也许她原是靠喂鸡过日子的）。联大到处是青草，草里有昆虫蚱蜢种种活食，这些鸡都长得极肥大，很肯下蛋。隔多半个月，文嫂就挎了半篮鸡蛋，领着女儿，上市去卖。蛋大，也红润好看，卖得很快。回来时，带了盐巴、辣子，有时还用马兰草提着一块够一个猫吃的肉。

每天一早，文嫂打开鸡窝门，这些鸡就急急忙忙，迫不及待地奔出来，散到草丛中去，不停地啄食。有时又抬起头来，把一个小脑袋很有节奏地转来转去，顾盼自若，——鸡转头不是一下子转过来，都是一顿一顿地那么转动。到觉得肚子里那个蛋快要坠下时，就赶紧跑回来，红着脸把一个蛋下在鸡窝里。随即得意非凡地高唱起来：“郭格答！郭格答！”文嫂或她的女儿伸手到鸡窝里取出一颗热烘烘的蛋，顺手赏了母鸡一块土坷垃：“去去去！先生要用功，莫吵！”这鸡婆子就只好咕咕地叫着，很不平地走到草丛里去了。到了傍晚，文嫂抓了一把碎米，一面撒着，一面“咕咕”叫着，这些母鸡就都即足足地回来了。它们把碎米啄尽，就鱼贯进入鸡窝。进窝时还故意把脑袋低一低，把尾巴向下耷拉一下，以示雍容文雅，很有鸡教。鸡窝门有一道小坎，这些鸡还都一定两脚并齐，站在门坎上，然后向前一跳。这种礼节，其实大可不必。进窝以后，咕咕囔囔一会，就寂然了。于是夜色就降临抗战时期最高学府之一，国立西南联合大学的新校舍了，阿门。

文嫂虽然生活在大学的环境里，但是大学是什么，这有什么用，为什么要办它，这些，她可一点都不知道。只知道有许多“先生”，还有许多小姐，或按昆明当时的说法，有很多“摩登”，来来去去；或在一个洋铁皮房顶的屋子（她知道那叫“教室”）里，坐在木椅子上，呆呆地听一个“老倌”讲话。这些“老倌”讲话的神气有点像耶稣堂卖福音书的教士（她见过这种教士）。但是她隐隐约约地知道，先生们将来都是要做大事，赚大钱的。

先生们现在可没有赚大钱，做大事，而且越来越穷，找文嫂洗衣服、做被子的越来越少了。大部分先生非到万不得已，不拆被子，一年也不定拆洗一回。有的先生虽然看起来衣冠齐楚，西服皮鞋，但是皮鞋底下有洞。有一位先生还为此制了一则谜语：“天不知地知，你不知我知。”他们的袜子没有后跟，穿的时候就把袜尖往前拽拽，窝在脚心里，这样后跟的破洞就露不出来了。他们的衬衫穿脏了，脱下来换一件。过两天新换的又脏了，看看还是原先脱下的一件干净些，于是又换回来。有时要去参加Party，没有一件洁白的衬衫，灵机一动：有了！把衬衫反过来穿！打一条领带，把纽扣遮住，这样就看不出反正了。就这样，还很优美地跳着《蓝色的多瑙河》。有一些，就完全不修边幅，衣衫褴褛，囚首垢面，跟一个叫花子差不多了。他们的裤子破了，就用一根麻绳把破处系紧。文嫂看到这些先生，常常跟女儿说：“可怜！”

来找文嫂洗衣的少了，她还有鸡，而且她的女儿已经大了。

女儿经人介绍，嫁了一个司机。这司机是下江人，除了他学着说云南话：“为哪样”、“咋个整”，其余的话，她听不懂，但她觉得这女婿人很好。他来看过老丈母，穿了麂皮夹克，大皮鞋，头上抹了发蜡。女儿按月给妈送钱。女婿跑仰光、腊戌，也跑贵州、重庆。每趟回来，还给文嫂带点曲靖韭菜花，贵州盐酸菜，甚至宣威火腿。有一次还带了一盒遵义板桥的化风丹，她不知道这有什么用。他还带来一些奇形怪状的果子。有一种果子，香得她的头都疼。下江人女婿答应养她一辈子。文嫂胖了。

男生宿舍全都一样，是一个窄长的大屋子，土墼墙，房顶铺着木板，木板都没有刨过，留着锯齿的痕迹，上盖稻草；两面的墙上开着一列像文嫂的窗洞一样的窗洞。每间宿舍里摆着二十张双层木床。这些床很笨重结实，一个大学生可以在上面放放心心地睡四年，一直睡到毕业，无须修理。床本来都是规规矩矩地靠墙排列着的，一边十张。可是这些大学生需要自己的单独的环境，于是把它们重新调动了一下，有的两张床摆成一个曲尺形，有的三张床摆成一个凹字形，就成了一个一个小天地。按规定，每一间住四十人，实际都住不满。有人占了一个铺位，或由别人替他占了一个铺位而根本不来住；也有不是铺主却长期睡在这张铺上的；有根本不是联大学生，却在新校舍住了好几年的。这些曲尺形或凹字形的单元里，大都只有两三个人。个别的，只有一个，一间宿舍住的学生，各系的都有。有一些互相熟悉，白天一同进出，晚上联床夜话；也有些老死不相往来，连贵姓都不打听。二十五号南头一张双层床上住着一个历史系学生，一个中文系学生，一个上铺，一个下铺，两个人合住了一年，彼此连面都没有见过：因为这二位的作息时间完全不同。中文系学生是个夜猫子，每晚在系图书馆夜读，天亮才回来；而历史系学生却是个早起早睡的正常的人。因此，上铺的铺主睡觉时，下铺是空的；下铺在酣睡时，上铺没有人。

联大的人都有点怪。“正常”在联大不是一个褒词。一个人很正常，就会被其余的怪人认为“很怪”。即以二十五号宿舍而论，如果把这些先生的事情写下来，将会是一部很长的小说。如今且说一个人。

此人姓金，名昌焕，是经济系的。他独占北边的一个凹字形的单元。他不欢迎别人来住，别人也不想和他搭伙。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些木板，把双层床的一边都钉了木板，就成了一间屋中之屋，成了他的一统天下。凹字形的当中，摞着几个装肥皂的木箱——昆明这种木箱很多，到处有得卖，这就是他的书桌。他是相当正常的。一二年级时，按时听讲，从不缺课。联大的学生大都很狂，讥弹时事，品藻人物，语带酸咸，辞锋很锐。金先生全不这样。他不发狂论。事实上他很少跟人说话。其特异处有以下几点：一是他所有的东西都挂着，二是从不买纸，三是每天吃一块肉。他在他的床上拉了几根铁丝，什么都挂在这些铁丝上，领带、袜子、针线包、墨水瓶……他每天就睡在这些丁丁当当的东西的下面。学生离不开纸。怎么穷的学生，也得买一点纸。联大的学生时兴用一种灰绿色布制的夹子，里面夹着一叠白片艳纸，用来记笔记，做习题。金先生从不花这个钱。为什么要花钱买呢？纸有的是！联大大门两侧墙上贴了许多壁报、学术演讲的通告、寻找失物、出让衣鞋的启事，形形色色、琳琅满目。这些启事、告白总不是顶天立地满满写着字，总有一些空白的地方。金先生每天晚上就带子一把剪刀，把这些空白的地方剪下来。他还把这些纸片，按大小纸质、颜色，分门别类，裁剪整齐，留作不同用处。他大概是相当笨的，因此，每晚都开夜车。开夜车伤神，需要补一补。他按期买了猪肉，切成大小相等的方块，借了文嫂的鼎罐（他借用了鼎罐，都是洗都不洗就还给人家了），在学校茶水炉上炖熟了，密封在一个有盖的瓷坛里。每夜用完了功，就打开坛盖，用一只一头削尖了的筷子，瞅准了，扎出一块，闭目而食之。然后，躺在丁丁当当的什物之下，酣然睡去。

这样过了三年。到了四年级，他在聚兴诚银行里兼了职，当会计。其时他已经学了簿记、普通会计、成本会计、银行会计、统计……这些学问当一个银行职员，已是足用的了。至于经济思想史、经济地理……这些空空洞洞的课程，他觉得没有什么用处，只要能混上学分就行，不必苦苦攻读，可以缺课。他上午还在学校听课，下午上班。晚上仍是开夜车，搜罗纸片，吃肉。自从当了会计，他添了两样毛病。一是每天提了一把黑布阳伞进出，无论冬夏，天天如此。二是穿两件衬衫，打两条领带，穿好了衬衫，打好领带；又加一件衬衫，再打一条领带。这是干什么呢？若说是显示他有不止一件衬衫、一条领带吧，里面的衬衫和领带别人又看不见；再说这鼓鼓囊囊的，舒服吗？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。因此，同屋的那位中文系夜游神送给他一个外号，这外号很长：“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”。

金先生很快就要毕业了。毕业以前，他想到要做两件事。一件是加入国民党，这已经着手办了；一件是追求一个女同学，这可难。他在学校里进进出出，一向像马二先生逛西湖：他不看女人，女人也不看他。

谁知天缘凑巧，金昌焕先生竟有了一段风流韵事。一天，他正提着阳伞到聚兴诚去上班，前面走着两个女同学，她们交头接耳地谈着话。一个告诉另一个：这人穿两件衬衫，打两条领带，而且介绍他有一个很长的外号：“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。”听话的那个不禁回头看了金昌焕一眼，嫣然一笑。金昌焕误会了：谁知一段姻缘却落在这里。当晚，他给这女同学写了一封情书。开头写道：“ 女士芳鉴，迳启者……”接着说了很多仰慕的话，最后直截了当地提出：“倘蒙慧眼垂青，允订白首之约，不胜荣幸之至。随函附赠金戒指一枚，务祈笑纳为荷。”在“金戒指”三字的旁边还加了一个括弧，括弧里注明：“重一钱五”。这封情书把金先生累得够呛，到他套起钢笔，吃下一块肉时，文嫂的鸡都已经即即足足地发出声音了。这封情书是当面递交的。

这位女同学很对得起金昌焕。她把这封信公布在校长办公室外面的布告栏里，把这枚金戒指也用一枚大头针钉在布告栏的墨绿色的绒布上。于是金昌焕一下子出了大名了。

金昌焕倒不在乎。他当着很多人，把信和戒指都取下来，收回了。

你们爱谈论，谈论去吧！爱当笑话说，说去吧！于金昌焕何有哉！金昌焕已经在重庆找好了事，过两天就要离开西南联大，上任去了。

文嫂丢了三只鸡，一只笋壳鸡，一只黑母鸡，一只芦花鸡。这三只鸡不是一次丢的，而是隔一个多星期丢一只。不知怎么丢的。早上开鸡窝放鸡时还在，晚上回窝时就少了。文嫂到处找，也找不着。她又不能像王婆骂鸡那样坐在门口骂——她知道这种泼辣做法在一个大学里很不合适，只是一个人叨叨：“我口乃（的）鸡呢？我口乃鸡呢？……”

文嫂的女儿回来了。文嫂吓了一跳：女儿戴得一头重孝。她明白出了大事了。她的女婿从重庆回来，车过贵州的十八盘，翻到山沟里了。女婿的同事带了信来。母女俩顾不上抱头痛哭，女儿还得赶紧搭便车到十八盘去收尸。

女儿走了，文嫂失魂落魄，有点傻了。但是她还得活下去，还得过日子，还得吃饭，还得每天把鸡放出去，关鸡窝。还得洗衣服，做被子。有很多先生都毕业了，要离开昆明，临走总得干净干净，来找文嫂洗衣服，拆被子的多了。

这几天文嫂常上先生们的宿舍里去。有的先生要走了。行李收拾好了，总还有一些带不了的破旧衣物，一件鱼网似的毛衣，一个压扁了的脸盆，几只配不成对的皮鞋——那有洞的鞋底至少掌鞋还有用……这些先生就把文嫂叫了来，随她自己去挑拣。挑完了，文嫂必让先生看一看，然后就替他们把曲尺形或凹字形的单元打扫一下。

因为洗衣服、拣破烂，文嫂还能岔乎岔乎，心里不至太乱。不过她明显地瘦了。

金昌焕不声不响地走了。二十五号的朱先生叫文嫂也来看看，这位“怪现状”是不是也留下一些还值得一拣的东西。

什么都没有。金先生把一根布丝都带走了。他的凹形王国里空空如也，只留下一个跟文嫂借用的鼎罐。文嫂毫无所得，然而她也照样替金先生打扫了一下。她的笤帚扫到床下，失声惊叫了起来：床底下有三堆鸡毛，一堆笋壳色的，一堆黑的，一堆芦花的！

文嫂把三堆鸡毛抱出来，一屁股坐在地下，大哭起来。

“啊呀天呐，这是我乃鸡呀！我乃笋壳鸡呀！我乃黑母鸡，我乃芦花鸡呀！……”

“我寡妇失业几十年哪，你咋个要偷我乃鸡呀！……”

“我风里来雨里去呀，我的命多苦，多艰难呀，你咋个要偷我乃鸡呀！……”

“你先生是要做大事，赚大钱的呀，你咋个要偷我乃鸡呀！……”

“我乃女婿死在贵州十八盘，连尸都还没有收呀，你咋个要偷我乃鸡呀！……”

她哭得很伤心，很悲痛。

她好像要把一辈子所受的委曲、不幸、孤单和无告全都哭了出来。

这金昌焕真是缺德，偷了文嫂的鸡，还借了文嫂的鼎罐来炖了。至于他怎么偷的鸡，怎么宰了，怎样退的鸡毛，谁都无从想象。

林子大了，什么鸟都有。

  一九八一年六月六日

爬上香溪后山，站在山顶极目远眺，只见四野空旷辽阔，平日须仰视才可见的连绵群山，已在身前足下了，真真是“一览众山小”啊！除了零星散布的白墙黄瓦民房，偶尔不甚清晰的鸡鸣犬吠，提醒我们这仍是人间凡尘，不然，只看这山幽林密，只听这鸟鸣虫语，几疑此乃仙境天景了。

记得去冬我们来时，走着走着，路旁枯黄的荆棘野草里冷不丁冒出几抹红艳，猝不及防跌进你视线，吓你一大跳呢！走近了，见是一树树结得密麻麻的野果子，黄豆大的小果，经历了秋霜冬雪，变得一粒粒晶莹润泽，摘下一二放进嘴里，甜中带酸，满口生津。

如今它们全然不见了踪迹。乡村便道上走着，飞掠眼前和你殷勤打着招呼的，是那么几片翩跹舞动的树叶。这些叶子，叶面阔大，叶边圆展，是山中盛长的一种树——梧桐。一直想不明白，这种春末开着紫突突小喇叭状花的树木，那么不起眼，会是传说中高贵神秘、气度不凡的凤凰神鸟栖息的地方？此时仰头看去，不见凤凰，枝条疏落的梧桐树上，连麻雀也没一只。

那么走吧，往山下。按照农人指点的方向，我们三五散行，走在通往三桥的蜿蜒水泥路上。阳光穿过茂密的树叶，自我们头顶疏疏漏下，看上去，好似在我们脸上身上镂刻下闪闪的锦文。想起了安徒生笔下那个遭后母暗算的公主，独自寻找被施巫术变作野天鹅的哥哥们，她行走的密林，可也是这般神妙景象？她听到的是否也是如斯的蝉鸣？这些生命走向倒计时的秋蝉，是在抓住最后一点时光倾情演唱呢！这样想时，便不觉得满耳聒噪，而是带了敬意肃然去谛听这生命的华章绝响。

几乎是绕山一周，才将平缓的道路走完，我们开始进入向山下延伸的林间小径。随着玉皇阁的古钟声听起来渐渐模糊，我们离目的地三桥也越来越近了。趁停步休息的当儿眺望汉江，一览胜景。前段时间的连日雨水使江水陡涨，较平日的平静低缓，水势来得汹涌湍急。宽阔的江面看上去，一南一北泾渭分明——北面自月河流入的水带着泥沙显得浑浊，南面自瀛湖顺流而下的是清清的江流。原来一清一浊，也可以结合得这么样自然无间隙，视觉上不乏别样的美感。

新建的三桥和古旧的一桥远远对望，遥相呼应，两桥一样的连接着城市的南北两面，上面一样的车水马龙。只新桥似新贵眉眼间是掩饰不住的骄矜之色，旧桥却是屈身卧波，一派阅尽世事的淡定平和。

忽然想起了那首“江城如画里，山晚望晴空。两水夹明镜，双桥落彩虹。人烟寒橘柚，秋色老梧桐。谁念北楼上,临风怀谢公?”

此情此景，天然就是李白诗句所描佳景的重现，句句景景相对，丝丝入扣，除了此时是正午不是傍晚。眼前的水光山影，怕也不输当日谢眺北楼下的湖光山色吧？就连皖南特色的橘柚树这里也是极多的，你看江畔，那一棵棵将油绿的果子掩藏于枝叶间的，可不就是？

倒是此际临风，没人去凭吊陶令谢公，我们的目光，只投向那波光涌动的江面，投向那些欢跳的鱼儿燕翅般的鱼尾，和无忧嬉戏的水鸭猩红的脚掌。

天气凉了又热了，秋老虎先是制造其猫般温柔的假象，再呲出尖牙伸出利爪，显露它的凶恶面目。人、事、物皆然。肉眼凡胎如我，目力所及得到的印象与其内在本质本身，往往存在天壤之别。

清江来了又离开了，一天的相聚很累也很愉快。清晨踩着露水上山，正午再顶着阳光下山，几小时的路程，边走边聊也没觉得多漫长，虽然我的脚后来都磨破了。清江忙着找东西帮我包伤口，问需不需要把袜子脱下来给我穿，硬取下她的遮阳帽给我戴。她总是那么善意细心，而我也总是很轻易地，就被来自亲人友人关爱的小细节击中。清江给人的感觉，越来越似三月涓涓溪流，安静内敛又热情洋溢活力四射。

彬一家三口来我家，我赶着去市场买了青菜回来淘淘洗洗，下午老公一阵儿忙乎，炒了十来个菜，总体的口味是清淡，就绿豆稀饭和馒头大饼，基本都被消灭了。天黑他们回家，邀请我们一家子同去，我说下回吧，留点空间的阻隔，多点想念的时间，给彼此。

詹要去读研了，去的是蜗牛的家乡，也许哪一天，去看她也去看了蜗牛呢，一举两得，一箭双雕。本周末，我们这几位她的好友，要一起给她搞个聚会，算是为她送行和过生日，两件事，合并做一件了。和詹的友谊，时间已近二十年，我虽痴长她好几岁，可在人际的老到性格的刚强上，尤其是她侠骨热肠的一面，都是我望尘和自惭的。生活中除了她，还有几位好友，我们的友谊是经岁月锻打磨砺出来的，耐得住一生的叩问考验。

很突然地，写写写的热情尽失，刹那间觉得文字那么苍白，表达不出所感，或者表达出了又有多少意义？呵呵，乱说一气，也许是天热惹的祸，情绪是一阵一阵的，过了今儿或到了后儿，灵感热情又有了也未可知。

女儿打电话询问午饭吃什么，对不吃米饭炒菜表示抗议，不理她，我去厨房准备我的。

 “看我才做的发型，好看吗？”看护着一刻也停不下来的小家伙，张开手臂准备随时抱住奔跑的他，阿芳一心二用侧过头问我。

好看，怎么能不好看呢？那些我们打心眼儿里亲近喜欢的人，他或她，一颦一笑带来的心底熨贴，已经和服饰装束关系不大了。

八年原也只在弹指一挥间。

2001年的盛夏，校园外的大卡车上，装着我们回家的行李。学业期满，要告别校园回家，同时告别的还有相处一年的亲密舍友。车开了，芳姐、蓉姐、阿凌站在车下对我和阿梅挥手。我的胳膊，一刹那重似千钧，怎么也举不起来，只顾用手背胡乱擦脸，脸上潸然而下的，已分不清是烈日逼出的汗水，还是离别催发的泪水。一旁的老公递过餐巾纸，不去嘲笑我们哭红了眼睛的丑样。

此一去，山高水阔，是不是再见无日？虽然要好的我们同在一省，可五人分处三处——芳姐、阿凌在陕北，蓉姐在关中，我和梅在陕南——再去哪里找这亲亲热热同处一室的机会？

2000年初秋，进修专业相同的阿梅、蓉姐、阿凌和我，我们四人被安排到了同一间宿舍。我和梅本是同事，单位里我俩宿舍门对门，来这里做了室友两人又是床对床了，距离拉近，关系更为亲厚。比我大一岁的蓉姐来自铜川，有一个正上幼儿园的宝贝儿子，住上铺正符合她爱清静的个性。

阿凌在我们眼里，简直还是个孩子——四人里就她年龄最小，当然是未婚，何止未婚，还是名花暂无主呢！进宿舍，她是挽着七十多岁高龄的外公胳膊进来的。她清甜不设防的笑容，一下子就征服了我们，从此她便成了我等疼不完、爱不够的小妹了。小妹已于去年步入婚姻殿堂，夫君是一位温文儒雅的军官，对她关爱呵护有加。他们的结婚典礼上，我和先生稳坐上席接受一对新人的敬酒——谁让我们第一次当红娘就这么成功——哦，忘了说，阿凌和她的新郎，是经由我和老公介绍认识的，我们算是不折不扣的“媒公”、媒婆了。

阿芳是我们宿舍的“编外人员”。从陕北老家出来，她除了携着书卷，还把刚上一年级的女儿楠楠带了来。我们住五楼，她包下了七楼的一间宿舍，楠楠就近在这所学校的附小报名读书了。她们这对母女，给我们原本单调的学习生活增添了不少趣味生机。我们几人，常常是谁有空了就接送小楠楠放学上学。拉着她温软的小手，看她蹦跳跳小鸟依人的样子，恍然间我身边就是远在家乡正上学前班的女儿，心底不觉漾起甜蜜的幸福感，那一腔母爱也就此释放，给了眼前这个乖巧可爱的小女孩。

逢到周末，我们会结伴去市场买些米面蔬菜回来，在芳姐那大些的空间里小试身手，做简单可口的饭菜，几人一起吃得喷喷香。后来我许多次向女儿提及的，是芳姐常做给楠楠吃，我们也不时品尝到的“凉拌胡萝卜丝”。木擦子擦出来的胡萝卜丝，根根带着小齿，不像好刀工切出来的那么均匀，可也正是这样才更容易入味儿吧？撒点儿盐，滴几滴醋，再搁一勺香油，搅拌均匀就好。咬一口脆脆的、酸酸的，就小米稀饭再爽口不过了。我添油加醋的描述，每每让女儿对那道胡萝卜丝心驰神往，吵着叫我做给她。还是不做吧！让胡萝卜丝的酸脆美味，永远存留记忆遐想中。而今八年后再见，楠楠已是十五岁的初三学生，亭亭玉立，个子都上一米七了。

“个儿长这么高，凉拌胡萝卜丝功不可没啊！”我揽着楠楠的肩笑说。举座皆笑，包括这露出一口皓齿的青春美少女。

同样爱吃胡萝卜的，还有属兔子的阿凌，她的下午饭常常是水果青菜代替。我们也被洗脑，由她传授不少美容瘦身的妙方，比如鸡蛋，煮着吃最适宜，营养丰富且不含油烹后的脂肪胆固醇。阿凌的煮鸡蛋那叫一个绝！电热杯里，稳稳卧着一窝白煮蛋，她不用看表就知道什么时候该拔了电源再捂一会儿。那煮鸡蛋，剥开后蛋清雪白如玉，蛋黄滑腻只近于凝固，咬一口，金黄四溢，满嘴流香。

蓉姐做的煎饺够得上美味。一次她回家，再来带了一盒她亲手做的。做法是只把豆腐切丁炒了，加入肉末虾米韭菜末等，生鸡蛋搅碎了直接拌入馅儿里，那口感，一个字：鲜！蓉姐最爱夸的人有两个，一个是儿子，另一个自然是先生了。儿子 小小年纪便英气逼人，小样儿人见人爱，“他跟他爸，就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！”蓉姐不止一次对我们宣讲。而蓉姐儿子他爸，是位外科医生，医术精湛不说，尤为难得的是他对蓉姐的依顺体贴。子顺夫贤，作为女人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？蓉姐的幸福写在脸上，我们天天看得见。

世事流转，我和梅还在原单位没动，而芳姐，早已夫唱妇随，在省城落户了，新单位是所职业院校，我们教相同的课程，时不时地，电话里沟通一下。而每次去西安，我都会去她家，有旧日情感的沉淀，长大了的楠楠见到我，总是高兴地跑过来，我们热烈夸张地拥抱。“芳姐夫”的陕北“洋芋叉叉”，耳听许多回了，这回有机会亲见他表演的过程。我不惜以打下手为名“潜入”芳姐家厨房，现场“偷艺”。只见芳姐夫把我刮好洗净的土豆擦成丝，水里漂洗一下再滤去水分，接着在土豆丝上撒入面粉拌匀，他的动作敏捷而细致，迅速让面粉在每一根土豆丝上均匀分布，然后放入垫了笼屉内蒸熟（时间的长短，要根据火候判断）。将西红柿切丁煸炒成糊状，韭菜末一碟（还可以是别的小菜，根据个人喜好准备）。蒜末、辣椒油、酱油、醋备用。蒸好刚出笼的洋芋叉叉未加入任何调料，带着原汁原味的土豆香面粉香，吸气闻闻，那香味直往鼻孔钻。盛半碗加入调料拌好，再吃一口，呒，舌头都要香没了！

小妹阿凌，博士已毕业，正在联系接收单位。她结婚后入住“曲江华府”，小家布置得温情洋溢，海洋的蔚蓝、森林的浅绿、木地板的返璞归真，都极吻合她浪漫多思的个性。同榻夜话，我们恍惚又回到八年前，回到那些满室喧嚣热闹的日子。

如今几人里，彼此离得最近的自然是我和梅了。除了学校见，我们还常常聚一起，喝茶吃饭聊天，“快乐得像老鼠”。和我比，梅是典型的贤妻良母了，一个家经营打理得顺顺溜溜，女儿全面发展，老公事业如日中天。她简易制作的“泡椒凤爪”当年吃得宿舍里几个人津津有味念念不忘，那天“毛公”吃饭，桌上恰好上了这道菜，和出自梅手下的味道，还稍逊半筹。

只不知蓉姐这几年来过得可好？当年一别，也就和她一人失去了联系。好吗，她还好吗？该是还好吧？深夜里遥祝。

 七月流火，八月未央。

欢愉觉时短，似只是一眨眼的工夫，暑假已近尾声了。炎夏已过，深秋已在遥遥招手——那日曲江池畔，细雨蒙蒙，几片黄叶随风而落，行人瑟缩脖子，本是在躲雨，看起来，却更像是在抗拒时序的渐进，想让季节就此停住，停在这暖洋洋的初秋。

女儿的七月，在满满的学校补课中度过，每天顶着大太阳早出晚归，无怨而勤勉，自觉进入紧张冲刺阶段，要为高中进而高考搏一搏了。八月的十来天短暂休息，她思想上似乎有松懈麻痹迹象，一天里许多时间盯着韩剧不放，我们含蓄的提醒批评也被她有意忽略，让人不觉看在眼里急在心头。好在数学补习老师那里，已说好明早接着上课，脱缰的马儿要上上笼头了。下午吃完饭只让她收了碗筷，同意她今晚看电视，在和我出去散步半小时后。并肩漫步时条件又有所放宽，那就是每晚都可以关注奥运赛事，前提是下午得先出来骑自行车锻炼一会儿。

三桥一通，上班走着去也比以前方便省时多了，就算是晚自习也乐意去上，夜风里步行桥面回家，还可同时消受汉江夜色，名副其实的两全其美——昨晚陈哥车站接我们回来，正是骤雨初歇，三桥边不再见密压压乘凉的人群，夜幕下的汉江，透着一股子安详静谧，有着不可言说的情致。

 下午在反省自责，已过了逞口舌之快和相争负气的年岁了，却还那么情绪化容易冲动，只是因为对一些人和事的过于较真在乎。当然了，秉性难移，固执古板的性情要改变是不可能的了，那么在此说声抱歉，其实辞不达意，仍希望会被了解包涵。

日子就这么过着，被要求不许熬夜不许久坐多参加户外活动，因为医生的补脑健脑镇定安神建议，于是默默、诺诺。近一两年来是在网络上消磨的时间精力挺多，对博客虽不再极度痴迷，却是热情大致不减，写写随笔，自觉有益，记录所思所感，也未将时日耗费在另一些无意义的事情上；而且，这里有不少不曾谋面也无需谋面却意趣相通相同的好友，心灵相伴，平淡普通的日子便也色泽斑斓起来。可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，马虎不得，此后要多照顾关爱它，少上网久坐多参加户外活动。

啰啰嗦嗦，暂时打住。

 日子和日子、季节与季节，之间衔接得如此紧密。额头上，被六月骄阳蒸出来的汗滴还没来得及擦去，脚底下，已踩着了八月的几片秋叶。

很巧合地，七夕、立秋，传统中两个本无大关联的节气竟一同向我们走来，一个含情脉脉，软语诉说；一个神情漠然，暗含肃杀。

我们笑吟吟挽住“七夕”这温柔多情的女子——商家的蛊惑、网络的轰炸、文人们的渲染，早让牛郎织女鹊桥会那个凄美故事，凄凉的氛围淡去了，银河星辰璀璨，散发出令日月暗淡的爱的光辉。今宵，天地间只回荡一个声音：“两情若久长时，又岂在朝朝暮暮？”

而“立秋”个不识趣的愣小子，来得何其莽撞，败坏了多少人的好兴致——如火激情于夏日还未来得及全部释放，便要被它携来的冷雨疾风浇灭吹凉么？昨宵，人们急匆匆报它几个冷眼白眼，便忙着打叠精神，争相去那葡萄架旁、桂花树下，听牛郎织女呢喃情语了。

仰头所见，银河还是那道银河，茫茫莽莽。而织女和牛郎呢？纵然织女耐得住天庭寂寞死守银河岸，而阅尽人间繁华的牛郎，他一颗坚持的心是否依然韧如蒲苇、坚若磐石？

“山无棱，天地合，乃敢与君绝”的铮铮誓言，已是淹没在历史长河中的绝响；“自古多情多烦恼，不如只爱一点点”标示了目下人们，对爱情的吃透精神到游刃有余的掌控。银河两岸苦熬一年才聚首一宵的那对痴人，几乎要被人哂笑为不懂得享受生活的呆瓜了。

去也终须去，何事苦淹留？再美丽动人的传说故事，也只是鲜活在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说里，一夜睡去，一觉醒来，还是得继续每天要过的日子，柴米油盐，无关风花雪月；鸡毛蒜皮，搅碎一怀乱梦。

罢了，不去讲古谈今论是非，且听窗外细碎的风声。“一层秋雨一层凉”，今夜，会真的有雨落下吧？

那么明朝，天凉好个秋。

      凤凰，总也见不到你，却一直记得那些个寒冷的冬夜，我们隔着荧屏谈笑；记得你送我的大提琴《杨柳》；记得你我红眼渔夫我们三人嘻嘻哈哈笑闹；记得你优雅随意的文字、忧伤动人的音乐；记得那些走过的时光，我们未曾相伴心却很近很近。

      这个夜晚，读到你特意写给我的文字，祝福我和心灵相聚。许多感谢许多感动。于是，小心收藏：

 为细柳与朋友的情谊而祝福,顺便道一声生日快乐.虽然晚了N久.抱歉哈,太久没上网了...

——凤凰醉

引用

心灵家园 的 梦想成真[原创]

一

二零零八年七月十七日早晨，我们走在安康坚硬的水泥路上，感觉特别踏实。老公深吸一口清爽的空气：“好美的山城，我喜欢！”

雨点太密，我们不得不找商店买了一把雨伞。可我迫不及待跑向三路车的时候，早置风雨于度外，哪会躲在伞下款款而行？

街道两旁的老房子似古迹，新建筑富丽堂皇。不管新旧，安康给我们的感觉是那样亲切祥和，忍不住对她一见倾心。

拐了几道弯，公交车行至江上桥。看见望江楼，我猜想上边一定有溪桥柳细的足迹吧？哦，那位可爱的人儿，此刻正在干什么呢？做梦也想不到我真的来了吧？

老公再三叮嘱我不要打电话，先找个住的地方。我顺从地跟他在市政府下了车，谁知安康宾馆有会议接待任务，爆满无房。俩人顺着公交线路往前走，越走越靠近郊区。不想住小旅馆，可是也没能遇上大宾馆。

雨水淋湿了衣裳。躺在提袋里那本《红尘外的茶香》也难以坚守不食人间烟火的矜持清高，恹恹地有了皱褶。有点急躁，却不敢对老公言说。

再有两站路就到终点了，老公提议折返。重新坐上三路公交，到市中心一带找到一家名叫“三星”的宾馆。进去看了，觉得还满意，我们就开了个能上网的房间209。

空调开着，室内温度很低，我冷得受不了。服务员说是头天晚上有客人在房间打牌。老公将空调调至热风，让那位在濮阳中原油田干过五年的姑娘惊奇不已。她说：“这么热的天儿！”呵呵，管不了那么多，我催促她快点打扫，先清理了卫生间之后，急急冲了个热水澡，换上干衣服。

仍然不打电话，坚持忽悠到底！打开电脑，溪桥柳细不在线！短信寻找，甚至从蜗牛那里旁敲侧击，未果。老公吃一碗方便面的功夫，我看见妹妹上线了！

下火车三个小时之后终于摊牌，用宾馆电话打过去，答曰马上来接！想象那一刻她该如何手忙脚乱！

二

挂了电话我如坐针毡，不时跑到窗口向楼下张望。明明知道不会那么迅速，还是担心错过看她的第一眼！

雨慢慢住了。车辆行人来往穿梭中，我似乎看到一辆出租车后座上坐着一吊臂女子，急忙喊来老公，却是看走了眼，空喜一场。

在我走来踱去坐卧不宁的当口，老公说：“快开门去，有敲门声！”按捺住加速的心跳，伸手拉开房门——朝思暮想的溪桥柳细和她的老公就在门外！

没有热烈的相拥，更无矫情的寒暄。像一对久别重逢的老友，似两个天天见面的近邻，如长期以来养成的习惯，凝视片刻之后，手牵手肩并肩，自然而然挽臂往里走。我们微笑，望着那两个为“是住宾馆还是退房回家”而争执不已的男士。拗不过铁军的真情实意，我们收拾东西，四人高高兴兴回了家。

后来老公告诉我，正是铁军的执著深深打动了他，改变了他对我执意来访的看法。原本怀着极低的期望，却没料到结识了两位至交，不虚此行！他说：“肆拾岁，人生已半。除了旧时的朋友，难遇真的情谊。难得远方遇上这么好的朋友。山城让人留恋，友情使人怀念。时间虽短，收获颇丰，让我感受到了久违的人间真情。”

三

这是一个温馨得令人受宠若惊的家园。铁军用洗衣机把我们的湿衣服洗净晾到阳台上，我惊叹溪桥柳细拥有这么细腻体贴的老公。他爽朗的笑声极富感染力，做得一手好菜，对朋友非常仗义。

见到了小浣熊，浓密乌黑发亮的短发，齐眉的刘海，跟我女儿相似的声音，忍不住无限爱怜。

午饭前后，我们坐在客厅舒适的沙发里尽情诉说。多少网络、电话里盛不下的话语，如泉水汩汩流淌。头天晚上一夜未眠，我竟然没有一丝倦意！

溪桥柳细悄悄发短信将我到达的绝密消息透露给几位好友，让原本不想张扬的我，看着那些羡慕不已的回复甜笑。

致电山间溪流、在爬的蜗牛、雨洒清江，分享我们相聚的欢乐。

此后两天，我们还认识了溪桥柳细生活当中的几位高朋：自信乐观、开明爽朗的燕子，豪气真诚、伶牙俐齿的曾，文静美丽、善解人意的红梅，以及她们的老公孩子，还有小四、铁军的弟弟两家人。

四

十七日在小老湘吃过晚饭，我们坐在汉江边喝茶。这个没有工业污染的城市，让市民乐享茶余饭后的悠闲惬意。聊到很晚仍意犹未尽，回家遥望灯火辉煌的三桥，漫步走在小区花草间曲曲折折的小径上，坐在石桌前石凳上，两对夫妇推心置腹，忘情交谈。

上楼冲洗换上睡衣，我鸠占鹊巢，和溪桥柳细躺在大床上密语到凌晨四点多才沉沉睡去。

五

十八日懒洋洋起床后，我俩到小区散步。把我介绍给她的朋友时，我有些不好意思是网友的身份，哪知人家惊羡之情溢于言表。我越发喜欢这里的环境了，包括自然和人文。

一丛丛高耸入云的修竹，一棵棵婀娜多姿的柳树，一簇簇仍在开放的栀子，一串串盛开的紫薇，一个个坠在枝头的石榴……走了一圈又一圈，流连忘返。

太阳热辣辣的光芒将我们撵回了家。那两位去订回程车票的男士，打道回府时给我们带回了早餐。

中午尝到了铁军的厨艺，如蜗牛所说，没有一点“土匪”味！

下午溪桥柳细带我们去瀛湖转了转，参观了水电厂。我第一次看到桔子树。

夜幕降临。饭店巨大的餐桌前围坐着二十多位亲朋好友，恭贺妹妹四十岁生日。只顾招呼客人的妹妹没有去坐寿星上席，竟然挨着我坐下来。大家的衷心祝福感动着她也感染着我，心情一直平静不下来，恍如梦境，好几次我差点落泪，终于忍住。我们没有刻意准备生日礼物，仅以一束鲜花表达深深的祈愿：人生路上，花香满径！

楼顶露台上看三桥观云月话情长，不觉更深睡意浓。

六

十九日早餐是汉中面皮，让我回味无穷，太好吃了！

漫步香溪洞阴凉的林间石径，荡起双座秋千，回归自然，笑声朗朗，多么希望这样的时刻能够停驻！

听溪桥柳细接打一个长途电话，耐心开导玉儿忘记过去，勇敢开创新生活，我忍不住泪涌。多么好的良师益友啊！认识她，人生少走弯路，生活更多欢乐。

一顿丰盛的农家宴，提醒我们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。终是要告辞。

那本经历过雨水的书籍竟然恢复了原来的平整，难得妹妹不嫌弃它。

巧遇铁军的同事送儿子坐火车到新乡，且卧铺相邻。这样话别就淡了许多感伤。

催着他们离开，怕那一刻控制不住情感。匆匆道别进站，忍不住回头再望，妹妹竟然原地未动，微笑挥手。

此一别，两千里路云和月，一生朋友永相知！

 一

7月2日是个极平常的日子。

早晨醒来，听见客房里父亲怕吵醒我们的窸窸窣窣起床穿衣声，我即刻清醒，起床下地，匆匆洗漱，然后去了厨房，做早点给父亲和我——父亲要回老家，我要去单位开会。

 送父亲上了车，我步行走三桥去单位。开会的主题是竞聘演讲，领导讲清细则，我认真做了笔记。期间芳姐发来信息：“放假来西安玩吗？想你们了！”我低头回了短信，问候他们一家老小。

开完会单位没有车返回，曾、梅、燕子和我，我们四人扶栏而上，沿三桥缓缓步行。眺望近似触手可及的我家所在地，大家一致达成协议去我家填表，因为距离最近最方便。打了电话给老公，他说马上准备午饭给我们。是简单的汤面，肉汤加碧绿的青菜，清淡可口。

四人认认真真伏案，公推了梅和燕子做秘书填表，我的字怪丑的自然靠边，只负责服务工作，端茶倒水，再把香瓜切成一小片一小片的，用牙签扎了依次喂进她们嘴里。一时三刻填完表，铺了麻将打几圈——我们四人私下自封“四人帮”，连同四位“家属”都是气味相投的好朋友，隔段时间就要找个理由凑一起玩半天。每次一起玩牌，图的是那种嘻嘻哈哈的轻松自在，输赢倒在其次。 

玩到吃完饭天快黑了我送她们下楼，看着她们上了三路车。家里还有位客人，是同事小李，等着我帮忙修改论文。不巧电脑又坏了，请了邻居来捣鼓半天网络也无法连接。谢了邻居，坐下来和小李一起对付他的数学论文，直到夜里十一点多。老公熬不住躺沙发上睡着了，我送小李出门打车。那位糊涂的出租车司机，接过我递过去的二十元钞票，拿了验钞灯照照，递还给我四十元。我一愣，反应过来他是把二十当成五十了，告诉他多找了，把两张二十还给他，拿回了他应找给我的拾元。

回家关了电脑洗漱，然后上床躺下。很累，头一挨枕头就睡着了。

等我醒来是在凌晨一点多的客厅地板上。我躺在地上起不来，老公正蹲下来用力拉我。巨大的疼痛使我大声呻唤，同时叫喊：“别动我！我的胳膊断了！！”他开了灯，照见我的左胳膊僵直地垂了下去，肘关节变形，鼓起老高，便小心地搀起我。

女儿也被叫起来了，她明显是吓坏了，紧张地问我怎么了，是不是又做恶梦了。强忍疼痛，我顾不上答应，只不耐烦地催她快帮我换衣服——胳膊这个样子得去医院哪！她慌慌张张，拉住我的胳膊就往袖子里塞，我疼得忍不住叫起来。最后还是老公过来，帮我换好衣服。他着急地拨通局长陈哥的电话，郊区夜里打车不方便，得请陈哥送我们去医院。我歪着身子靠在老公身上，他小心翼翼扶我往楼下走，刚一迈步又想起来，扭头吩咐女儿把门锁好，自己一人在家睡觉。

二

说是领导，陈哥倒更像是我们的大哥。常常有急事时不客气地找到他，他总是热心相助，二话不说。生活中，他亲如兄长，一直是我们感激敬重的人。

坐在车里，陈哥一面飞快开车，一面回头询问我怎么摔的。怎么摔的呢？这也是我自己想弄清楚的。之前应该是做了个非常可怕的梦，可是梦的细节我已不记得了，似乎是身处非常恐怖的险境，需即刻逃离。于是（据我推测应该是）我从床上一跃而起，箭一般冲出卧室，赤着脚，木地板也如抹油了一样滑溜，在过厅客厅交界的地方，我重重摔下去，肘关节着地。

早在上高三时，我因为常常熬夜到天明而弄得严重神经衰弱，高考前一段时间整夜焦虑心烦、耳鸣失眠，口服了不少补脑健脑的药物才慢慢好了。后来就有了个不知算不算神经衰弱后遗症的症状，就是经常噩梦醒不醒，梦里尖叫。记得十几年前刚工作不久，一次要好的同事因故要在我宿舍住一晚。半夜里我睡得正熟她拿钥匙开门，门开了一半的时候吧，我似梦似醒中，是看到有坏人正破门而入，于是惊恐地惨叫，可是并没有醒来。这样持续了大概一分多钟，同事吓傻了，愣愣站在那里，忘了拔钥匙和叫醒我。直到隔壁的同事一家，男主人听到尖叫，以为是睡在对门的女儿出事了，光脚跳出门大声询问，我才彻底清醒过来。醒来还是惊魂未定，一身的冷汗。第二天楼上楼下的同事都在打听昨晚是谁上演了《午夜惊魂》的好戏，吓得他们一个个被子蒙起头。我一边致歉一边笑话着自己。

 而后来发展到常常恶梦里大叫着总也醒不来，每次被老公叫醒后，都内疚沮丧自己的恶梦影响了他尤其是惊扰了孩子。中医西医看了不少，中药西药没少喝，睡眠脑电图也查过，说没什么问题。有一阵服用有一种叫“心神宁”的中药片剂，效果不错，好长一段时间夜里睡得很安稳。

三

 下楼前老公给燕儿打了电话，请她联系一下医院急诊科。燕儿和她老公都在市医院工作，是我们多年的挚友了。我们按他们的吩咐直奔骨科医院，陈哥停好车，老公开车门扶我下去，见燕儿两口子已经在医院门口等着了。我对着他们咧咧嘴，表示谢意，我们五人一起往进走，去四楼的住院部外科。医生看了我摔伤的的手臂，问了情况，开单子让去拍片子，老公跑着去交费——拿到缴费单才能拍片啊！四楼到一楼可以乘电梯的，老公嫌等电梯太费时间，就大步去走旁边的楼梯。那晚他开药取药、拍片取片楼上楼下跑了不少趟。有个深夜出来乘凉的病人家属吧，不解地对着他的背影嘀咕：“这个胖子！这么心急火燎跑上跑下干啥呀？”

拍片室里，医生让我把左胳膊抬起来放在台子上，可是此时的我，却难以完成这个原本简单的动作。老公伸手轻轻托起我的胳膊，就这也让我呲牙咧嘴起来。为配合伤臂，我缩肩弓腿，一身热汗。等待片子出来的几分钟，显得那么漫长，燕儿帮我拢一拢额前的乱发，嘴里说着“你受苦了！”想此时的我，这狼狈不堪的样子一定很吓人？

拿了片子上楼，大夫看了，在诊断书上写下：左肘关节脱位合并撕脱性骨折。接着又开了复位交费的单子。老公拿着单子再次下楼后，大夫和他的助手分站我身前身后，只听大夫一声令下，他们配合着，一齐对我胳膊你推我拉。我咬紧牙关还是发出了惨叫声，脚使劲，脚趾头个个用力，恨不得把鞋底下的水泥地勾出洞来。漫长的一分多钟终于过去，大夫一声“好了”，迫害我近一小时的左臂麻木肿胀感一下消失，和刚刚的剧痛相比，剩下的轻微疼痛简直可以忽略不计了。

等老公扬着药费单上楼来，我的左臂已经恢复原状。他睁大眼睛，声音里是高兴兼失望：“这么快就好了？”我知道，是遗憾没看到我杀猪般惨叫的狼狈相呢！白色的石膏扣上我的左臂，同样白色的绷带一圈圈缠起，一根白带子挂上脖子，一下子，我一副十足的伤员模样。

第二次下楼拍片子，我已经不需燕儿搀扶了，不但走得很轻松，还和他们有说有笑，也为我害得他们这么晚了还不能休息而致歉。再次将胳膊放在台子上拍片时，我已经可以轻而易举按医生的要求做了。然后老公拿片子去楼上给大夫看，我们在路灯的光影里等他。有夜风从暗淡的树影掠过，吹面轻寒的适意。等老公跑动的身影近了，陈哥感慨：“看他平时恶躁躁的，这关键时刻，跑得比兔子还快！”老公接过话头：“是啊是啊，我内裤都汗透了！” 

大夫说打上石膏回家固定一个月，吃上消炎药就是了。还好不用住院，谢天谢地！我长舒一口气。谢了燕儿和陈哥他们，回家。

 喝完药刚躺下，又被老公赶起来，说我睡的位置不对。有什么不对呢？我一直睡床的靠卫生间也是门口那边，都习惯了，也便于夜里起来。“这边不安全，你睡靠窗的那边——万一再做梦往出跑，我在外面也能一把拉住！”正要开口抗议，那个一向蛮不讲理的人，又开始使出“瞪眼大法”，我乖乖挪窝到床里。

深更半夜的这么一折腾，两人谁也睡不着了，我打开电视胡乱换着频道，老公则在亡羊补牢研究对付我下次“夜游”的决策。大热天，紧闭了卧室门还不算，还伸过手指绕住我一绺头发，说万一我起跳，他能立刻惊醒摁住我。“你还不如把那手铐拿下来，铐着我得了！”这样的馊主意也能想得出来？我白他一眼。他悻悻放手，赌气转过身子，不一会儿，鼾声响彻卧室。

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一
7月17日凌晨下起了大雨，滴滴答答的雨声中，我从容继续着晨梦。暗喜因了这雨，不早起锻炼有了气壮的理由。八点多起来，简单收拾屋子，烧开水泡茶。想起前一天晚上和先生念叨过的海平一家会来，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来？什么时候来？讨论着该陪他们去哪些地方玩。
之前蜗牛偷偷告诉我“海平姨姨要去庆祝你生日，给你一个惊喜！”所以才在胳膊受伤之后，第一时间短信给海平，怕手不方便招呼不周，请他们一家子八月来。不只是直觉告诉我海平今天会来，还因为她昨晚在网上详细问到安康这几日天气如何、我这两日有什么安排、到我家坐几路车、一定要吃到我家已包好的饺子等。
从容打开电脑，见她已经在线了，刚刚找过我，急切地追问我到底在哪里。我说：我在家，你呢？她一句“三星宾馆”让我确信，她真的已到了小城！激动地打过字幕：宾馆电话告我，我打来！她却已经把电话拨过来了，告诉我住在209房。放下电话又急匆匆提起来，给老公打，说我的网友真来了，住在宾馆。他说那你快点下楼，我们一起去接他们。
209房前敲门，心里还有些别样，见过他们一家子的照片，也通过电话，那么见了面我们对对方的感觉会如何呢？门开了，着红底满花真丝短袖的海平扶门而立，我走过去，很自然地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，先生杨哥两人也在相互握手招呼着。没有初相见的拘束隔膜，如老友重逢般自然随意。
先生不理会杨哥坚持要住宾馆的一再声明，催着海平收拾东西，逼着杨哥拿出房卡退了房。我拉着海平在前，两个男人殿后，我们一起站在街边等车。埋怨海平不打电话通知我们去车站接，才会饱饱淋了刚刚的一场急雨，浑身湿透，会感冒的呀！
到家一起围坐饭桌，吃头天妈妈包好的芹菜大肉馅儿饺子，一起感叹现代交通的便利，这火车十一小时的路程，换了古人骑着毛驴，不得走上个吧月么？

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二
下午去小老湘吃饭，叫了要好的朋友两家来陪海平杨哥，觥筹交错后我们去河边喝茶小坐。还是水西门外，我和清江漫步的地方，不过时序从寒冬变成了盛夏。物是人不同，空气中流溢的依然是挚友相见的欢喜温情，耳里灌进的是起起伏伏的舞曲，许多人在傍晚的暑热中迈动脚步欢舞吧，在我们不远的地方。而我们没动，只举起手中的茶盏，一口一口喝茶。
夜深了才散，回到家，两个男人被安排给两处沙发，宽宽的卧室归属我和海平。卧榻无眠，我们一聊就聊到了凌晨四点，此时田间蛙声寂然，只传来偶尔的犬吠。话题很多，网络、博客、圈子、孩子、心情、家事不一而足，唧唧咕咕永没打住的意思，倦意被抛到了爪哇国。
次日我生日，酒桌上身边坐着海平，四面伸过的酒杯斟满祝福，身后响起饭店服务员唱响的生日快乐歌，手机里装着温馨问候的短信。此情此景，叫人无法不陶醉眩晕。四十不惑，这不惑之年的生日，因为亲人朋友的关爱而过得无比充实幸福，而海平携夫跋涉千里到来，是最最浪漫特别的生日礼物，叫人温暖感动不已。
夜风里，怀抱杨哥奉海平之命赠与的一大捧鲜花，那一刻，随鲜花一起怒放的，还有欢愉的心情——为那份由虚拟网络延伸到真实生活而愈显浓醇的友情，我深深陶醉！

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三
是十六的月儿，满盈似镜，似水月华笼罩了我们两两对坐的四个身影。天台空旷，栀子捧出了最后一枚花苞、葡萄的细叶于微风中摇摆、金边兰婆娑着颀长的枝条，是在以各自的方式表达对远方客人的热诚欢迎吗？月移云动，一会儿淡云掩住了月影，一会儿朗月破开了云层。想明月不常有，而今夜，竟有幸与千里之外的海平促膝对坐、赏月品茗，多么美好而珍贵的时光啊！
杯中浸泡的，是农家自制的青茶。茶色暗绿，茶香清冽，一饮而下尝到的，是平和冲淡的茶味，一如此时月下安坐的我们，那平静欢喜的心。
夜阑人静，远处的三桥也沉寂了人声消失了车影，五光十色的霓虹渐次暗淡，桥下的江水也安然睡去似的，悄没了声息。
我们也站起身往楼下走，进家，洗去一身疲惫，睡下。
那一夜，我又“梦游”了，迷迷糊糊下床，听见身边的海平焦急紧张的声音叫我的名字，问我怎么了，要干什么。我稀里糊涂开了卧室门，客厅里站了片刻复又转回卧室，上床躺下。海平拉起我的手轻轻放下，在我手背上拍拍，哄孩子一样柔声：“好好睡，啊？”我闭上眼安然睡去，直至天明。

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四
返程的车票已经买好，两张。威胁杨哥：要走你一人走，不许带海平姐！回答很干脆：我只要带个人回去就是了。“那叫他和你走，海平留下！”我指指身后含笑的先生。他被我即兴充作“人质”，即将去做跨省“交换”。
海平安康之旅三天的最后半天，恰是雨过天晴。早晨起来，拉开窗帘，惊叹一夜的雨水洗刷得好啊，放眼望去，窗外一派水墨画般清幽的青山白水，迫不及待将还在熟睡的海平拽起来，我们要抢在毒日头滥施淫威之前，爬香溪洞去。
先去街上吃早点。本计划去吃汤浓面筋的“金马”刀削面的，可杨哥想吃些清淡的，于是去那家简陋但食客如云的“城固面皮店”。我和海平各要了份热的，给杨哥要了份凉的，一人一碗豆浆稀饭。温温的稀饭就着酸辣的米皮，味道别具。
乘车到了山腰，我们开始步行往山上缓缓走去。昨夜的雨悄然而去，却留下点点痕迹。弯弯石径随处可见大小不一的水洼，不小心踩上去，水珠四溅，沾在脚上沁凉无比。路旁崖上，碧绿的苔藓诉说独守空山的寂寞，而遮天蔽日的各色树木安静站立，不理会枝头蝉儿鸟儿的恣意喧闹。是啊，啼鸟鸣蝉都是这大山的过客，正如只在闲暇时日偶一光顾这佳境的我们。只有这四季常青的树木，才是崇山永久的主人。
通往山顶有两条路，一条是弯曲平缓的羊肠小径；另一条，是有些陡峭不便攀爬的天梯。我惯走山路不觉得，而柔弱的海平，仰头看那高高似望不到顶的石阶，有些犹豫了。杨哥没给她当“逃兵”的机会，推着她就上了第一个台阶，自己在后面亦步亦趋做着护花使者。我在前面带路，站住喘气的间隙，抓着阶旁的铁索，转身看杨哥海平携手并进的亲密场面——记录这一情景的照片，后来被蜗牛感叹着：“好恩爱啊！”——是啊，人生之路上，我们和身边的那个人，就是这样相扶相携着走过来的，艰辛甜蜜兼有，滋味尽在其中。
会当凌绝顶，清风徐徐、松涛阵阵中，我和海平荡起了秋千——这是个让小蜗牛馋得流口水的画面，因为，我和她无数次荡着虚拟网络里的秋千——前面有人抓拍镜头，后面有人把我们送往高空，身体飞出去的那一刻，我感到我们的心也飞出去了，飞向蓝天，飞回到无忧的童年！

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五
已至正午，该吃午饭了，我们就近在路旁一处农家小店坐下来，要了一只货真价实的乌皮土鸡，要求店主红烧了，再自行安排炒几个素菜。“最好就是地里刚摘的青菜！”我们叮嘱。
一会工夫，菜端上桌了：一大盘堆得冒尖的辣子烧鸡，黄亮的鸡块衬上辣椒的碧绿、大葱的莹白、胡萝卜的红艳，色泽诱人极了，下筷子尝尝，味道也不错！爆炒青番茄、白菜豆腐、青椒炒鸡蛋、清炒南瓜丝，这些出自山间纯天然无污染的蔬菜，吃起来格外爽口放心。
一人几杯酒、一碗饭下肚，我们告别了热情的女店主，往山下走。一路看不完的苍松翠柏，听不尽的嘤嘤鸟语。不断在探讨的，还是持续了半日的话题：杨哥要带走的那个人该是谁？是他家海平还是我家先生？
争执是无果的，自然还是海平杨哥“夫妻双双把家还”，我和先生继续过“你洗衣来我煮饭”的家常日子。私下猜度：以杨哥的聪敏睿智，看我和海平从网络跌到现实，还是那么要好，蜜里调油般分不开的样子，怕是不放心她继续留下，担心她乐而忘返，最后弄得要他们两个大男人一起过的份儿，所以得赶紧带走爱妻吧？呵呵！

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六
不售站台票，我和先生只好站在检票口目送海平杨哥离开。扬起手臂的那一刻，心中怅然，想路远迢迢，和海平的下一次会面又将在未知的哪一刻？对望的目光依依不舍，然而没有掉泪。正如姐姐所言：不说再见，因为未曾分离。是啊，距离是远的，心是近的，由现实再回到网络，我们依然是亲密贴心的朋友！
火车载着海平扬长而去，然而它带不走全部。回去后的海平说“我的心丢到你那儿了！”同样，我也痴想：我们要是近邻该多好，那样的话一起江边漫步、徜徉山中、灯下闲话，该是何等乐陶陶！不敢留下海平的心，只一页页翻看她送我的那本张菁的《红尘外的茶香》，一口口啜饮那越山跨水凝聚深情厚谊的“信阳毛尖”，醉在书中营构的幻妙世界里，醉在袅袅飘散的茶香里！
茶香，悠悠自远方来，来自友人溢满浓情挚爱的心间！

正是雨后初晴，山城的天空一碧如洗。

青涩的柑橘，散发着诱人的清香。

小草们，也热热闹闹聚集在自己的“圈子”里。

这凝聚友情的花枝，永远摇曳在我心头。

叶片两两相对，似爱侣亲密的依偎。

这盈盈滚落的，可是因欢聚而激动的泪水？

炎热无比的天气，白亮亮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
女儿补课要到八月三号，周末也不休息。每天早上七点起床，午间小睡一会儿，夜里快十二点了才能睡下，在完成了各门都不少的作业之后。

叹息着孩子辛苦，可是也别无良方，除了进进出出她屋子，问要不要喝水休息和在作业上签字之外。人说进重点高中比考大学都难，这一关，必得让她顺利过去，眼镜戴上无可奈何，近视度数增加也是难以阻遏之势。

女儿上周二胡参赛还算顺利，一曲《喜唱丰收》中间不出纰漏拉下来了，就是表情太严肃，因为紧张。“我都不知道怎么拉完的。”女儿说。第二天上课时，二胡老师难得地说了肯定鼓励语，算是对她近期辛苦练琴的嘉奖。

一早去邮局，给小高的父亲寄茶叶。紫阳富硒茶一盒，包装很沉，想快件路上耽搁的时间短些不至于串味，便放弃了寄普通件，邮寄费四十多就四十多，只要老爷子喝了觉着爽口。精美的盒子在女工作人员手里，被结结实实“五花大绑”，真真如将罪犯绳之以法。

电话打过去，曾也出来了，我们一起去五星街吃早点。“马素芬”还是“麻素芬那家蒸面，是女儿和她老爸最亲睐的，每次不惜排队等十来分钟，有时去晚了没吃着，瞧那一脸失望的表情！果然今早也晚，赶上快收摊了，仗着人熟，做好做歹硬是强买了两盘，其中之一带回去，做女儿指定的午餐，外加一个这里的卤鸡蛋。我和曾在旁边的摊位各吃了一小盘，味道也不赖。

曾约下午过江龙吃火锅，想那一锅子红红白白的青菜肉类在浓红的汤里浮沉，烟气缭绕中一双双筷子俯冲入锅的情景，一身汗也要出来了，虽然此时坐在清凉的屋子里。

突然想起了大学舍友，宿舍里的老大，我们大姐。

 大姐上小学四年级时，有一次走在路上，被山上掉下来的大石砸在左肩上，山里缺医少药没能及时救治，大姐的左胳膊就从没知觉到彻底萎缩了，左臂左手状如孩童，自然更不能屈伸行动。

只有右手的大姐，能干利索得叫我们钦敬。

她写得一手漂亮的钢笔字，字迹遒劲叫人绝想不到它出自一个女子的纤纤之手。那些字组合的文章也是出语不俗，见解让人叹为观止。

她很乐观自信，新入学便参加了学校的女大学生演讲赛，不打底稿的即兴演说收获了满堂彩和一纸二等以上奖项的奖状。

她舞姿一流，擅长交谊舞的男步，时常搂着我们在舞池转出一个又一个优美的大圆小圈，引动不少惊奇艳羡的目光。

她会包饺子，擀皮儿包馅儿动作娴熟。她不无得意地告诉我们，就是这单手包饺子的绝活儿，说服了本要以“生活不能自理”的理由拒绝录取她的学院党委，她才有幸进了大学。

洗衣服、叠被子、缝扣子、打开水，我们能做的日常琐事她都能做，而且比我们做的更好。衣服洗的最干净，打开水一手提两个八磅的大暖瓶，健步如飞。

大姐竟然学会了织毛衣！当然是织给我们的准大姐夫了。选了个时髦大方织起来绝不简单的大花子，不能活动的左手用来固定毛衣和织针，右手绕线和穿针，我们一下能完成的动作大姐需要分解为两次，可是速度一点儿也不逊于我们。毛衣完工那天，准大姐夫穿着它在宿舍走猫步，那气派，用今天的话来说，那叫一个帅呆了酷毙了！

一晃毕业18年了，分处不同的城市，我和大姐一直没见过面。倒是几年前接到过她打来的电话，听出声音那一刻，很激动兴奋，还有些复杂的感慨——因为少不更事加血气方刚，毕业前我俩发生过冲突，现在想起来心里颇不是滋味。后来就疏于联系到没联系了，大姐的儿子现在怕都上高中了吧？

帘外雨潺潺，阵阵雨细风凉中想念起大姐来，遥想她右手单手敲击键盘，动作是不是依然比我一只手来得敏捷灵巧？她的样子，是不是一如当年，刚毅中带着些许妩媚？

遥祝大姐安好。

陶潜说过：亲戚或余悲，他人亦已歌。

 汶川地震至今已月余，这一月时间，对亲历地震的川蜀民众何其漫长，他们日日夜夜饱受身体致残的痛楚和失去亲人的心理煎熬；对有血性有爱心的国人又是多么短暂，人们恨不能把每分每秒都掰成无数瓣，好让自己为灾区多做一点事情。

而在这举国同悲的日子里，在全民齐动员帮助灾区人民重建家园的日子里，我们清晰听到几声刺耳怪叫，叫者摇头晃脑骄矜自赏的得意状似在目前。

山东省作协副主席王兆山6月6日发表在某报上的《江城子》，以地震遇难者的口吻发出如是感慨——“天灾难避死何诉，主席唤，总理呼，党疼国爱，声声入废墟。十三亿人共一哭，纵做鬼，也幸福。银鹰战车救雏犊，左军叔，右警姑，民族大爱，亲历死也足。只盼坟前有屏幕，看奥运，同欢呼。”

不懂诗词韵律，不敢对王主席大作的艺术性妄加点评。只想说，生命高于一切，且伟人平民之生命并无高低贵贱之分。王主席想要对党国表赫赫忠心诉拳拳爱意，是他个人的自由，可是他以甘做文奴之心摇笔鼓舌，既侮辱亵渎我中华神圣文字，又无情无耻践踏灾区森森白骨并伪传死难者心声，是可忍孰不可忍！

汶川一震，震出了人性的善恶，分水了灵魂的美丑。作家也好文学爱好者也罢，每一位真正的写手都该本着诚挚、善良、悲悯之心来写作，每一行一句都应发自内心，是灵魂的快乐或忧伤诉诸笔端。美好的文字，不能任由恬不知耻的文人滥用，来达到个人欺世盗名的目的！

灾难之于王主席之流，不但不会带来心灵震撼，反倒成了他们粉饰太平邀功讨好的凭借物。他们挺胸腆肚手摇折扇慢品香茶，轻佻浮躁地捣鼓出自认发肺腑惊天地的诗篇，殊不知不负责任的每一瞥一捺，都是刺向身心受伤者的一把尖利匕首！

王主席大笔一挥令山东父老甚至整个中国文坛蒙羞！此公大言不惭“做鬼也幸福”，那么立刻把他送往废墟下吧！看他在死神露出狰狞面目一步步逼近时，是不是还能视死如归气定神闲地吟唱这一句？

没法不遇到她。我们住一个楼，每天早起出门下午下班回家，都会不经意打个照面。
      她是个很斯文的女人，个子小小的，戴着副金边眼镜，服饰不很新潮入时却也大方得体。她的女儿上小学了，小家伙后脑勺扎个小辫子，走起路来蝴蝶结在风里一摇一摆的。常常看她领着女儿往出或往回走，见到我她总微微一笑，再加一句：“出去呀？”“回来了？”语调轻柔缓慢。
      很少见她和老公出双入对。认识那个男人，其貌不扬，甚至还有些缩头缩脑的样子。后来，听说他们离了。也没什么好奇怪的，现如今许多人不都挖空心思要活出有限人生的无限精彩来？比如婚姻，觉得一辈子守着一个男人或女人，面对同一张面孔，再英俊美丽日子久了也都没了感觉——不是有个名词叫“审美疲劳”吗？你看今天的人们见面打招呼，不再使用上个世纪的惯用语“吃了吗？”而是与时俱进换成“离了吗？”。对婚姻的易碎多变，人们普遍变得认同理解甚至期待。
      他们真的离了。男人带着女儿搬走了，留下女人继续和我做楼上楼下的邻居。远离原野，都市里的四季原不甚分明。没怎么留意桃花开了、玉兰打苞了、金菊谢了、腊梅在傲着霜雪，只注意到几月下来，女人瘦多了，原本合体的衣裤空出些皱褶。类似的皱褶还出现在了女人的眼角嘴边，细细密密。最引人注意的是女人的眼神，以前很是清澈柔和，可是现在，变得呆滞黯淡，甚至迎面走来就死死盯着你，眼珠也不转一下，看得人心里发毛。
      做幼儿工作的她，原本和孩子们活泼天真的性情极相投，可如今，她呆板无神的目光带给孩子们的，是不安甚至恐惧。她也许意识到了这些，可已无暇顾及了吧，上班时间多半呆呆地坐着，谁也不理，只低头翻来覆去摆弄自己那双手。那手上有什么呢？细长的手指只是少了血色，其实很干净白皙。回家出门她迈着懒散没弹力的步子，低着的头只看地面，衣服不再整洁如新，老是皱巴巴，样子是几年前流行过的。
      那个其貌不扬的男人再婚了，新娶的老婆很年。那女人笑容妩媚，说话声音娇娇的。不用放一起比照就看得出来，她日渐衰老的脸上多么晦暗无光啊！其实何止是脸上，她的内心也一片昏暗不见天日——看那痴痴傻傻的样子就知道。于她而言，那个曾与她执手的男人就是她的天、她生活的全部？他离开了她，便也带走了她的希望和未来，她的生命不再光华四溢么？
      每见她，总记起《诗经》中一个女子的哭诉：
      于嗟鸠兮，无食桑葚！
      于嗟女兮，无与士耽！
      士之耽兮，犹可说也。
      女之耽兮，不可说也。
      说女人不要迷恋情感太深，男人意乱情迷解脱起来容易，而女人一旦坠入情网将要万劫不复。其实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，感情受伤，那血淋淋伤口疼痛的程度该是一样的吧？只要是倾尽一腔真心。只是情潭深陷的女人比男人要糊涂些，深信耳畔那句甜蜜蜜情话“你是我的玫瑰你是我的花”，直到弄丢了身边的爱人才明白，再明媚鲜妍的花朵，也有凋残萎谢的一日。
     如果他，爱的只是她如花的娇颜，那么说再见是必然结局，只是时间或迟或早。认清这一点，她，便不必为这样的男人失魂落魄甚至要死要活。
     有些不值，不是吗？

你看你看

一朵云眷恋天空不肯落下

一枚果追逐大地离开绿树的枝丫

一只鹿飞奔不息寻找清清小溪

古道上还有个走了千年的游子背着残霞

向晚的寒风里他找不到

找不到故乡的小桥流水人家

那就走吧走吧

哪怕跋涉千山万水走遍海角天涯

哪怕丢失了那匹日日相随的心爱老马

脚步儿一刻也不歇息

魂牵梦萦炊烟缭绕牛儿欢跳的小村

 那里住着一声声呼喊儿乳名的白发妈妈

惦记着老家，担心屋后的山石万一松动对房屋造成威胁，打电话回去，侄儿说那边的雨不算大没事的。想几百里之隔，雨势不同也是情理之中，于是松了口气。

早起上班看雨势渐住，依旧步行。发现道路到处都是浑浊的积水，每走到水坑处，便紧跑几步，生怕被迎面或背面驶来的车辆没心没肺溅一身泥水。快走到学校，看乡村便道已被冲毁得沟壑纵横惨不忍睹。稀糊糊的泥巴地里和我一样艰难行进的，还有那些挑着菜担的农民，他们感叹着：“几十年没见这么大水了，菜地都冲垮了——”这时梅的电话打来，问我到学校了没，我说马上到校门口。她说，你知道吗昨晚学校遭灾了很严重。我说，怎么可能？一个“可能”还没说完，站在校门口的我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：

校门口淤泥堆积老高，沉重的两扇铁门歪倒下来，办公楼前广场已是汪洋一片，老师学生一律蹚着泥水进进出出，男的高挽裤腿，女的光脚手里提鞋。进门左手的四合院昨晚涨了又退去的水痕犹在，有一米多高，幸亏地震后已让住在这里的学生搬离了，否则当时四面水流齐聚暴涨，院子里的人跑都跑不出来，那结果，想想都后怕。

大铲车开进来了，清理这些暴雨淤积的泥沙，不一会儿清出一条可以勉强通行的道路来。挽起裤脚走到教学楼前，看操场外坚固的围墙已颓然倒下，一个大豁口如张着的大嘴呆呆面对校外的民房。进得教室，学生们齐刷刷坐着，他们的面部表情和屋内光线一样阴暗，配电房烧坏了，有水没电，学生们大部分早点还没吃上。这时一人进来报告食堂有菜夹馍卖的消息，其余人躁动起来。我说，身体是学习的本钱不可亏待，好吧，派一人去买吃的。

不一会儿系主任来了，通知学生放假。有没反应过来的，傻傻地问：“放几天？”被告知暑假紧急提前，八月三十号返校，考试留待下学期进行。一教室的欢呼雀跃声顿时响起。少年不识愁滋味，早几天放假回家是最好的消息了，孩子们稚气的脸上，刚刚还有的惶恐不安也立刻消失。

几辆小车缓缓驶入，上级领导亲临现场视察灾情。多事之夏啊这个2008，地震的余悸还在心头，暴雨泥石流的侵害又雪上加霜。上天在考验我们的韧性吗？要我们拿出怎样的坚强来应对承受这一次次灾难祸患？

2008年，“平安中国”，该是每个中国人心底默默诉求的声音。

2008-6-17午

亲爱的宝宝：

这封信耽误得实在太久了，尽管懂事的你会原谅姨姨的疏懒，可姨姨自己不肯原谅自个儿，这里先给你道歉哦！

五月地震加余震，目睹汶川死难的百姓，让姨姨更懂得了人间美好情谊的可贵，并倍加珍惜。比如姨姨和宝宝之间的这段忘年交，如果不是亲身拥有，别人讲给我我怕要当作天方夜谭不肯相信呢！可是它真实地发生在了姨姨和宝宝之间：我虽然年龄是你的两倍，可是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，几天没见就很想念，上网一看到你的头像发亮，就高兴地跑过去和你打招呼，有时激动字还都打错了。短信往来是我们的又一沟通方式，宝宝的短信尽是奶味儿，让姨姨普通的日子甜香甜香的。但愿姨姨的那些问候，也能让学业繁忙的宝宝暂时缓解疲劳，开心一笑！

我们之间的忘年网络情谊一转眼几年了？多少个日子了？ 呵呵，它是老坛子里的老酒呢，越久远，越散发着陈年佳酿的芳香！你描画的秋千架上，有一老一小两个顽童在荡，我要和你荡呀荡，一直荡到姨姨八十岁，白发苍苍了还张着没牙的嘴笑呵呵，如何？到时候啊，宝宝一定都工作了，姨姨去看你，去你那里晒太阳，你请我吃桂林米粉，放多多的辣椒，碗上漂着一层红油，那个香啊，我要流口水了！

宝宝，我代表你琪琪妹妹还有你的土匪姨夫邀请你来我家做客哦，随时来，寒暑假都好，回程票姨姨买好送你上车，要么再送你把你交你妈妈手里怎样？免得她老人家不放心哈！你土匪姨夫的菜你说了没土匪味儿，而且你知道吗，味道大大的好，香极了。你妹妹就为这美味要下辈子还做他女儿呢，宝宝你可得来亲自尝一尝，不然会后悔的哦！姨姨等你来，盼你来。

宝宝，又过了一岁生日，你已经是大人了，功课很认真踏实，性格那么开朗豁达，真是妈妈的好孩子姨姨们的好宝宝呢！好好学吧，轻松愉快不带压力地学，学有所长，学有所用，将来好孝顺你的爸爸妈妈和报效国家，姨姨也，也顺便沾点光，你请姨姨大饭店吃大餐！啊？我都向往那一天了！！

要暑假了，我们又可以每天网上见面聊天了，我继续做你的学生被你恶补计算机知识，不会的“吻你”了，好在宝宝你不嫌我笨，老是鼓励我，我也要不辜负蜗牛老师的心血，不断进步好不？

外面下着雨，哗啦啦，淅沥沥，每一点雨都是一声问候，穿越广袤的夜空，去往你那里。你的梦里，有悦耳的乐声吗？如果有，那一定是我的祝福，祝福你生日快乐，长命百岁！

如果你没听见，一定是睡得太熟了，要么，要么蒙着头睡的？笨哪宝，姨姨早说了，妈妈也说了，睡觉要把头伸出被子的怎么就忘了呢？赶快纠正睡姿，侧耳听听姨姨的问候：宝宝生日快乐，长命百岁！